【学术论文】实际施工人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

发布日期:2018-11-28浏览次数: 字体:[ ] 视力保护色:

 

实际施工人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

 

曾祥龙

 


 

一、实际施工人享有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

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是许多国家立法确认的一项制度。大陆法系,从罗马法开始,到《德国民法典》《法国民法典》《瑞士民法典》以及我国台湾地区“民法”,对建设工程承包人的工程价款,规定法定抵押权或优先权予以特别保护;英美法系国家则规定了类似于法定抵押权的留置权制度。合同法第286条规定:“发包人未按照约定支付价款的,承包人可以催告发包人在合理期限内支付价款。发包人逾期不支付的,除按照建设工程的性质不宜折价、拍卖的以外,承包人可以与发包人协议将该工程折价,也可以申请人民法院将该工程依法拍卖。建设工程的价款就该工程折价或者拍卖的价款优先受偿。”这是我国法律首次对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进行规范,顺应了国际潮流。此后,最高人民法院于20026月作出《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权问题的批复》(以下简称《批复》),以五个条文的内容,对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优于抵押权和其他债权、不得对抗已交付购买商品房的全部或大部分款项的消费者买受人、可优先受偿的工程款为实际支出的费用、优先受偿权六个月行使期限自工程竣工之日或建设工程合同约定的竣工之日起算等问题进行了细化规定。2004128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装饰装修工程款是否享有合同法第286条规定的优先受偿权的函复》对装饰装修工程价款可享有优先受偿权问题进行了明确。上述规定,构成了我国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制度的现行法体系。通过分析前述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现行法条文可知,优先受偿权主体应为承包人。承包人与合同法第272条、第281条规定的施工人系同一概念,是指承揽建设工程并施工建设的当事人。根据建筑法第26条的规定,承包单位应持有依法取得的资质证书并在其资质等级许可的业务范围内承揽工程。但是,建设工程一般具有体量大、价值高、专业性强、时间跨度长、参与主体多的特征,由此产生的法律关系往往也错综复杂,非一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所能穷尽,工程往往几经转、分包,由发承包人之外无施工资质主体进行施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解释》)中出现的“实际施工人”概念,即是对前述建筑业乱象的法律回应,但作为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法定主体的承包人,其内涵与外延可否吸收实际施工人,需要厘定。实际施工人可否享受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解释》亦未予明确。

(一) 实际施工人的法律界定

《解释》第1条、第4条、第25条、第26条规定了实际施工人的内容,其中,前两条对实际施工人的范围进行了界定,后两条则对实际施工人在诉讼程序中的主体地位予以规定,扩张了合同法将工程施工主体界定为施工人的内容。根据《解释》的规定,实际施工人指“无效合同的承包人,如转承包人、违法分包合同的承包人,没有资质借用有资质的建筑施工企业的名义与他人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承包人”,其中借用资质即通常所谓的挂靠承包。因此,“实际施工人存在于为形式合法性所不容的法律关系之下”,[1]可以是自然人、法人和其他组织。但是,在合同被确认无效之前,承揽工程的施工主体均以承包人的身份出现,故承包人和实际施工人的区别在法律定性上有意义,在称谓上则可能存在重合。

根据《解释》第2条规定,即使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实际施工人亦可在工程竣工验收合格后参照合同约定请求发包人支付工程价款。可以推知,实际施工人制度的设立,旨在保护实际投入资金、劳动等生产资料的工程承揽人利益,故在层层转分包关系中,最后手的工程承揽人方宜认定为实际施工人。此外,实际施工人并非实际投入劳力的建筑工人,其系与承包人处于同一概念层级的无效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当事人,乃法律拟制的主体。自然人实际施工人承揽工程后自己也付出劳动参与施工时,建筑工人与实际施工人因身份重合而产生混同,但该主体得以主张实际施工人权利的基础仍是其系施工合同的当事人,而非其对建设工程付出了劳动。

(二)实际施工人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理论争议和实务命运

《解释》第2条确认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情形下实际施工人享有工程价款请求权,但实际施工人是否享有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却未有规定。否定的观点认为,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在性质上属于担保物权,具有附从性,根据担保法第5条规定,主合同无效,担保合同亦无效,故实际施工人不享有建设工程款优先受偿权。《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案件审理指南》(2010年)第5条第9项、《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在审判工作中如何适用<合同法>286条的指导意见》第7条、最高人民法院《2011年全国民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以下简称《会议纪要》)第29条即规定建设工程承包合同无效时,承包人或实际施工人无权主张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实务中也不乏驳回实际施工人主张优先受偿权诉讼请求的案例,如广东省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粤13民初302号民事判决书等。支持的观点则认为,合同法第286条所解决的“是实际施工人的垫资问题,并没有明确享有优先受偿权的工程价款必须是合法合同产生的工程款,因此实际施工人的垫资行为理应受到保护”。[2]《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一庭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若干疑难问题的解答》、《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指导意见》(一)即规定,合同无效时,承包人在承建的建筑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情形下享有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实务中,判决实际施工人享有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案例居多,如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浙杭民终字第1804号、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苏民终478号民事判决书等。

(三)应赋予实际施工人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

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制度的设立,是民法公平原则的体现,是立法者对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当事主体之间利益平衡的结果。承包人在工程建设中投入了资金、建材、技术、劳动力等要素,这些要素同发包人提供的土地、资金等共同物化为建设工程,故工程价款与建设工程之间有着天然的牵连关系,建设工程包含了承包人投入的成本。建设工程的所有权主体为发包人,在承包人以工程款表现的建设成本无法从发包人处收回时,理应赋予承包人就建设工程折价、拍卖价款优先受偿的权利,这也有利于激发承包人的施工动力和信心,减少和避免“烂尾楼”问题的出现。此外,建设工程劳动力的提供者是与承包人存在劳务或者劳动等关系的建筑工人,劳动报酬按期足额支付直接关涉建筑工人的生存和发展利益,赋予承包人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有利于保障建筑工人工资的支付。正是基于前述民法公平原则的要求和弱势群体利益保护的公共政策考量,合同法第286条规定了建设工程优先受偿权制度。实际施工人虽然是无效施工合同的当事人,但其对建设工程的贡献与承包人并无二致,“对于实际施工人而言,由于其与前手转包或分包合同的无效性,弱化了合同相对性的拘束力,故在实际施工人与发包人已形成事实上的建设工程合同权利义务关系的情况下,应允许其突破合同相对性。”[3]故《解释》第2条赋予无效合同承包人(亦即实际施工人)在建设工程竣工验收合格后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款的权利,同理,借用资质、转包、违法分包等无效合同关系中的实际施工人亦应有同样的权利。既然实际施工人对发包人可得行使建设工程价款请求权,那么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作为建设工程价款请求权的衍生和附从权利,亦得由实际施工人享有。实际上,合同无效情形下的财产返还请求权具有物权效力,优于普通债权,工程折价请求权实质是异化的财产请求权,应当优先于其他债权。

二、实际施工人直接向发包人行使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

有观点认为,实际施工人行使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系代位行使,即在承包人怠于向发包人行使优先受偿权损害了实际施工人的利益时,实际施工人方得依据合同法第73条之规定代位行使优先受偿权。最高人民法院负责起草《解释》的法官甚至认为,原则上不准许实际施工人针对发包人提起诉讼,在实际施工人的前手破产、下落不明等情形下,才准许实际施工人以发包人为被告提起诉讼。[4]这些观点试图通过要求实际施工人代位行使工程价款请求权和优先受偿权以限制无效施工合同相对性的突破导致的合同拘束力的过度扩张,进而维护建筑市场秩序的安定。前文提到的浙江高院民一庭和安徽高院的两份文件即规定,实际施工人完成了施工义务且工程质量合格,在总承包人或转包人怠于行使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时,就其承建的工程在发包人欠付工程款范围内可以主张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实务中也不乏认为实际施工人须代位行使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案例,如山东省即墨市人民法院(2016)鲁0282民初7628号民事判决书等。

笔者认为,应赋予实际施工人直接向发包人主张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的权利。首先,符合实际施工人身份特性。前文已将与发包人直接签订无效合同的承包人也论证为实际施工人,如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或者超越资质等级签订施工合同的承包人、必须招标未招标或中标无效的建设工程合同承包人等均应为实际施工人,在此情形下,仅存在发包人与实际施工人一重法律关系,不存在代位行使优先受偿权的问题。其次,符合诉讼便利原则的要求。前文论及,建筑市场层层转包及违法分包现象普遍,如果实际施工人只得代位行使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则势必牵涉多重法律关系中的当事人之间的层层催促、推诿,既拖延了诉讼,也不利于案件事实的查明。而如果赋予实际施工人直接诉权,则可将发包人、转包人或者违法分包人均纳入同一诉讼中,通过各种法律关系的有机整合,便利事实的查明和实际施工人优先受偿权的行使,也符合《解释》第26条第2款的立法目的。再次,同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实现方式相衔接。根据合同法第73条规定,债权人行使代位权只能通过诉讼方式进行,而合同法第286条规定的承包人行使优先受偿权的方式,除了对申请法院拍卖的建设工程的价款优先受偿外,还包含对与发包人协商折价的价款优先受偿。如果认为实际施工人系代位行使优先受偿权,事实上剥夺了其对建设工程折价所得价款优先受偿的权利。最后,符合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立法目的。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旨在保障工程承揽方的合法权益得到有效保障,如果实际施工人只得代位行使优先受偿权,那么,在转包人或违法分包人资力欠佳、对外负债累累的情形下,由他们先于实际施工人对建设工程折价或拍卖价款优先受偿,则实际施工人对转包人或违法分包人业已受偿的价款享有的工程价款请求权沦为普通债权,其权利保障力度大打折扣。

三、承包人放弃优先受偿权的效力及于实际施工人

建设工程的投入成本通常较为巨大,其资金来源主要包含发包人自有资金、承包人垫资以及银行贷款等,银行为了保障其借贷资金的安全,可能会要求发包人将建设工程连同相应的建设用地使用权一并抵押给银行担保贷款的清偿。根据《批复》第1条规定,承包人价款优先受偿权优于抵押权和其他债权,因此,受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影响最大的案外人乃建设工程抵押权人。为了规避抵押权无法实现的风险,银行可能会要求发包人在与承包人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时,约定承包人放弃优先受偿权,而承包人面对建设工程利润的吸引以及迫于建筑市场激烈竞争的压力,往往会同意放弃优先受偿权。相应地,在工程转包或者违法分包合同中,放弃优先受偿权的条款也会被约定。对于放弃优先受偿权的效力,并无定论,肯定者认为,合同法第286条规定的“可以”行使优先受偿权非强制性条款,承包人放弃的行为是对自身民事权利的处分;[5]否定者则认为,优先受偿权系法定权利,不能放弃;[6]折中观点则认为,承包人的优先受偿权不得任意放弃,如果确实基于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其相关权利已经通过其他方式和途径基本得到保障的,可认定该优先受偿权的放弃具有法律效力。[7

笔者认为,应当确认承包人放弃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效力。民事诉讼法第13条第2款规定,当事人有权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建设工程优先受偿权是法律赋予建设工程承包人的法定权利,属于具有担保特征的民事财产权利,系私权性质,权利人可以自由选择是否行使,当然也应当允许其通过约定放弃,这是民法意思自治原则的体现。况且,承包人放弃优先受偿权是基于自身利益权衡的结果,其选择放弃自然有相应的对等条件进行填补,如果不确认放弃效力,则显然对发包人不公平,也违反了民法诚实信用原则。笔者通过检索2016年判决的相关案例,凡涉及放弃优先受偿权的,均确认了放弃的效力,如最高人民法院(2016)最高法民终532号、吉林省辽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吉04民终511号民事判决书等。因此,应当确认承包人放弃优先受偿权的效力。实际施工人签署的施工合同虽然无效,但根据前述论证,其可以参照合同约定向发包人主张工程价款请求权和优先受偿权,如果承包人在施工合同中放弃了优先受偿权,则依据合同效力的传递性,放弃的效果应及于实际施工人。

四、实际施工人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行使

(一)同一工程存在多个实际施工人情形下,应允许各个实际施工人分别主张优先受偿权

在违法分包等情形下,存在多个实际施工人的情形,若实际施工人各自就其所承揽的工程分别向发包人主张优先受偿权,应当予以确认。每一实际施工人享有的优先受偿权是平等的,如果建设工程折价、拍卖所得价款不足以支付各实际施工人工程款,则各实际施工人的工程款就建设工程折价、拍卖所得价款应按比例获得清偿。需要指出的是,在有合法承包人及层层转分包的情形下,因实际施工人主张优先受偿权时已经取代了合法承包人和转、分包人的地位,故承包人和转、分包人无权再向发包人主张优先受偿权。

(二)实际施工人对竣工验收合格和虽未竣工但质量合格的工程,以及不宜折价、拍卖工程的经营收益,享有优先受偿权

工程竣工验收合格是承包人施工合同义务履行完毕的标志,但由于发包人更换施工单位、资金不足及发承包人解除施工合同等原因,建设工程无法竣工验收的情形便会出现,此时,承包人或实际施工人得否行使优先受偿权并无明确规定。《批复》第4条规定承包人行使优先受偿权的期限自建设工程竣工之日或者建设工程合同约定的竣工之日起计算,从该条文的规定内容看,优先受偿权的行使似以工程竣工为前提,梁慧星教授也认为,优先受偿权的性质为法定抵押权,若建设工程尚未竣工,则不发生法定抵押权。[8

笔者认为,实际施工人对虽未竣工但质量合格的工程也应享有优先受偿权。首先,工程款通常分为预付款、进度款和结算款,进度款支付条件成就时建设工程一般均未竣工,此时若不赋予承包人优先受偿权,难以实现优先受偿权制度目的。其次,优先受偿权是附从于工程款主债权的,建设工程虽未竣工,但实际施工人仍投入了相应的施工成本,在已施工工程符合施工合同约定的内容、质量的,其工程价款请求权即成就,优先受偿权也随之成立。再次,《批复》第4条规定的竣工之日是优先受偿权行使期限的起算点,竣工并非优先受偿权成立的条件,该条并未否定承包人对未竣工工程享有优先受偿权。复次,最高法院肯定承包人对未竣工工程享有优先受偿权。《会议纪要》第26条明确,由于发包人的原因导致合同解除或终止履行时已经超出合同约定的竣工日期的,承包人行使优先受偿权的期限自合同解除或终止履行之日起计算。最高法院民一庭则认为:“从合同法规定的条文表述分析,没有要求承包人优先受偿工程款以工程完工并经竣工验收为先决条件,在合同解除的情形下,承包人也对未完工程享有优先受偿的权利。”[9]最后,根据笔者检索,实务中对未竣工工程优先受偿权均持肯定态度,如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黑民初19号、湖北省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鄂13民初9号民事判决书等。

根据合同法第286条的但书条款,对于按照建设工程的性质不宜折价、拍卖的工程,承包人不得行使优先受偿权。不宜折价、拍卖的工程,“应当解释为法律禁止流通物。包括:公有物,如国家机关办公的房屋建筑物及军事设施;公用物,如公共道路、桥梁、机场、港口,及公共图书馆、公共博物馆等。”[10]因此,实际施工人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客体应当排除这些建设工程。但是,对于因前述建设工程获取的经营收益,如高速公路通行费等,系建设工程经济价值的转化,应当优先保障承包人或实际施工人的工程款就该收益获得受偿,最高人民法院(2016)最高法民申1281号民事判决书即持该观点。

(三)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范围为实际支出的工程价款

《批复》明确建筑工程价款包括承包人为建设工程应当支付的工作人员报酬、材料款等实际支出的费用,不包括承包人因发包人违约所造成的损失,也不同于建设部、财政部关于建筑安装工程费由直接费、间接费、利润和税金组成的规定。因此,对于工程款利息、逾期付款违约金、履约保证金、实现债权的费用等,因其非承包人或实际施工人为工程建造实际支出并物化于建设工程的成本,故不属于优先受偿的范围。但是,对于建设工程质量保证金,其作为工程质量的担保,系由工程款中扣除,仍属工程款范围,故属优先受偿范围。

(四)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行使方式包括协商折价和申请拍卖两种方式

根据合同法第286条的规定,优先受偿权自力行使的方式为协商折价,公力行使的方式为申请法院拍卖建设工程。对于前者,一般由发包人直接与承包人或实际施工人通过协议的方式实现,而对于后者,则一般需要承包人或实际施工人通过诉讼、仲裁确认优先受偿权及其范围并申请法院执行机构实施。关于通过司法途径确认优先受偿权,承包人或实际施工人一般在主张工程款时主张优先受偿权,也可以单独提起优先受偿权确认之诉以防行使期限届满而丧失优先受偿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对人民法院调解书中未写明建设工程款有优先受偿权应如何适用法律问题的请示的复函》(以下简称《复函》)明确建设工程款优先受偿权是法定优先权,无需当事人另外予以明示。因此,在工程款债权确定且发包人欠付工程款的情形下,即便未在协议书或生效法律文书中明确优先受偿权,承包人或实际施工人直接向法院申请拍卖建设工程以实现优先受偿权的,可以参照民事诉讼法第196条、197条关于实现担保物权的规定,准许承包人或实际施工人依照合同法的规定申请实现优先受偿权,而不要求承包人或实际施工人必须提供可供执行的判决书、裁定书、仲裁文书等执行名义。

(五)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六个月行使期限应自工程款债权清偿期届满之日起算

《批复》规定承包人行使优先权的期限为六个月,自建设工程竣工之日或者建设工程合同约定的竣工之日起计算,《复函》明确六个月期限为不变期间,不存在中止、中断或延长的情形,故该六个月期限的性质应为除斥期间。《解释》第14条对有争议的实际竣工日期的确定进行了规定,即“(一)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的,以竣工验收合格之日为竣工日期;(二)承包人已经提交竣工验收报告,发包人拖延验收的,以承包人提交验收报告之日为竣工日期;(三)建设工程未经竣工验收,发包人擅自使用的,以转移占有建设工程之日为竣工日期。”但是,《会议纪要》第27条认为,当事人以前述第(二)(三)项规定的竣工日期作为承包人行使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期间起算点的,不予支持。因此,承包人行使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期间起算时间只能是建设工程竣工验收合格之日或者建设工程合同约定的竣工之日。

上述规定似有不妥。首先,前述规定未解决建设工程合同没有约定竣工日期,也未通过实际竣工验收,优先受偿权行使期限起算时间的问题。其次,即便工程经竣工验收或施工合同约定了竣工日期,根据合同法第286条的规定,行使优先受偿权的前提是工程款债权已经确定,且发包人经催告仍不支付,如果工程竣工验收合格或约定的竣工日期届满后,工程款尚未经决算确定,则承包人或实际施工人无法行使优先受偿权。即便工程款得以确定,发包人尚需经过催告程序,催告期间又无明确规定。所以,优先受偿权的行使期间显得非常紧张和模糊,遑论发包人不配合决算的情形。再次,质保金属优先受偿范围已如前述,其支付日期通常在工程竣工验收之后一年以上,如果工程竣工验收合格或约定的竣工日期届满后六个月即丧失优先受偿权,则事实上剥夺了承包人或实际施工人就质保金优先受偿的权利。最后,实务中大量主张优先受偿权案件因法院严格适用《批复》关于六个月行使期限的规定,认定优先受偿权因行使期限届满不予支持,使得优先受偿权制度面临沦为具文的尴尬境地,承包人或实际施工人的法定权利难以实现。

笔者认为,优先受偿权具有担保物权的特征,担保物权具有附从性特点,在债权未获清偿时才得行使。事实上,合同法第286条规定竣工验收合格和合同约定的竣工之日为优先受偿权行使期间的起算日,应是基于工程价款一般在竣工验收合格之日即得确定并须支付的考量,但是现实中,由于建设工程量的不确定性,合同确定的工程价款与实际结算款经常并不一致。因此,在工程竣工后,往往通过对增减工程的人工工资、材料款等进行核算确定最终工程款,故应将核算的期间从优先受偿权行使期间中予以扣除。对于未竣工工程,有判决认为实际施工人行使优先权应以实际停工之日起算为妥,如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浙民终126号民事判决书,《会议纪要》第26条也持类似观点。对此笔者认为,对于未竣工工程也应从工程款债权清偿期届满之日作为行使优先受偿权起算日。因为,工程停工或合同解除、终止履行时,承包人或实际施工人承建的工程质量是否合格尚需同发包人确认或经鉴定机构鉴定。质量确定后,还需双方核算工程款,如果质量不合格则工程款请求权不成立,部分不合格则需扣减相应部分工程款。工程款确定亦即工程款债权清偿期届满时,承包人或实际施工人才有权主张工程款。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黔民终279号、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川民终866号民事判决书,均认为未竣工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起算时间应为工程款债权确定之日。对于催告是否行使优先受偿权的必经程序,笔者认为,催告乃授权性规定,并非必经程序,如果承包人或实际施工人未催告支付工程款,优先受偿权行使期限从工程款债权确定之日起算,如果进行了催告,则优先受偿权行使期限应扣除催告期。

五、结语

赋予实际施工人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是对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所涉主体之间利益衡平的结果,也是基于民法公平原则和保护弱势群体公共政策作出的价值选择,有利于促成建设工程施工领域实质正义的实现。本文针对实际施工人享有和行使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面临的困境,通过理论分析和实务比较,探寻相应的出路,以期建构起既有理论支撑又能行之有效的实际施工人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体系。

 

注释:

[1]曾祥龙:《建设工程挂靠施工合同研究》,载《中国不动产法研究》第12卷,法律出版社2015年版,第95页。

[2]孙科峰、杨遂全:《建设工程优先受偿权主体的争议与探究——<合同法>第286条之分析》,《河北法学》2013年第6期,第128页。

[3]林一主编:《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审判实务》,法律出版社2015年版,第300页。

[4]冯小光:《中国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若干问题谈》,载《中国建设工程法律评论》第1辑,法律出版社2010年版,第136页

[5]刘亚晶: 《承包商优先受偿权对外效力的理解与实务》,《建筑经济》2013年第5期,第49页。

[6]张巍: 《建设工程承包人优先受偿权之功能研究》,《北大法律评论》(2005)第7卷第1辑,第255页。

[7]同[3]。

[8]梁慧星:《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条的权利性质及其适用》,《山西大学学报》2001年第3期,第6页。

[9]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未完工程承包人是否可以住在主张优先受偿工程款》,载《民事审判指导与参考》,法律出版社2009年版,第124页。

[10]梁慧星:《是优先权还是抵押权:合同法第286条的权利性质及其适用》,《中国律师》2001年第10期,第45页。

 

作者单位:杭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

 

 

(信息来源: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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